您的位置:首页 > 宁德 > 警察故事 >

宁德公安文联会员文学作品展之缪君勇

2015-07-22 08:01:13 来源:大宁网—宁德晚报

评论

\

缪君勇,男,1976年生,现任福安市公安局政工室副主任,福安市公安文体联主席,福建省公安文联作家协会理事,全国公安文联会员,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宁德公安文联理事。

钩吻

我1961年6月参加公安工作,正逢三年困难时期,大家勒紧腰带过日。

派出所只有三个民警,却管着四个乡镇,我管着一个乡和镇区的两个街道,还兼着内勤的工作。大约参加工作两个月左右,所里接到一起“命案”的报警。

那天所长将我叫到办公室,说H村有一个人死了,让我先去看看情况。H村是民警老郭的管区,因为老郭下乡办案了,当时交通很不方便,下乡办案基本要靠两条腿,一去两三天很正常。我刚参加工作不久,听到发生“命案”有点紧张,所长看出了我的担心,笑了笑对我说:“你不用担心,H村有人反映村支书打死人,村支书和反映的人都一起到派出所了,我们会调查涉案的人,你到村里的主要任务是查看尸体和了解现场情况。”我领了任务,立即向H村赶去。

H村离镇区有十多里,山路要走一个多小时,算是比较近的村,村里以丁姓为主。我早上出发,晌午时分到村里,死者的亲属将我带到一座土房子里。房子小而破旧,年久失修,只住一户。死者是个单身汉,叫丁苦弟,生前就住在这个房子里边,现在尸体停在后堂。死者亲属见到我,立即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起来:

“人活活被村支书打死!”

“平日里村干部就欺负他老实!”

……

从他们的口中,我了解了死者的基本情况。丁苦弟从小父母双亡,没有娶亲,现年五十六岁,但从外貌上看像六十多岁的人了。村里集体劳动记工分,因为他年纪比较大,干的活少,记的工分少,所以分的粮食也就少。当时农村家庭可以在自留地上种点作物,而单身汉是“一人吃饱,全家不饿”,闲时游荡,家无余粮,靠集体分粮,现赶上困难时期,集体没有什么粮食分,大家也顾不上他,所以他就有上顿没有下顿的。饿得慌了,就偷砍集体的树到镇里换点吃的,或到别人的地里偷一些农作物充饥,这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。他的死就与前一天偷摘别人家地里的豇豆有关。

最后看到他的人说昨天晌午时分,丁苦弟从村外边爬着回来,表情很痛苦。大家忙上去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自己刚被村支书打了,问什么原因,他说因为肚子饿偷摘了别人自留地上的豇豆吃,被村支书看到,就被他打。于是大家就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回家里,下午两点多就死了。因为丁苦弟自己说是被村支书打的,所以他的亲属就到派出所反映村支书打死了人。

我问:“有谁看到村支书打他了?”

“他自己死前说的,我们几个都听见了!”有几个村民应道。

我就录了笔录,然后对尸体进行检查。尸体光着上身,脸色发黑。我上去从头到脚查看一遍,没有看到伤口或淤青,而死者的小腹却胀着,由于身材消瘦,这使小腹拱起就更加明显。我交待死者亲属先看好尸体,连夜返回派出所。

我回到所里,汇报了到村里调查的情况,所长也通报了审问村支书的情况。村支书是一口咬定没有打人,当天他遇到丁苦弟时,看到丁苦弟正坐在田埂边生吃豇豆,他骂道:

“这点豇豆是人家救命用的,现在刚结籽人家都舍不得摘,你就这样糟蹋东西,你等着晚上站厅堂吧!”

“站厅堂”就是开批斗会。村支书骂完丁苦弟之后就离开。这是村支书的说法,但现在案件还没有查清楚,村支书先被带到县里看押。所长问我有什么意见。

我说:“从尸体表面上看不出有伤痕,但死者脸色发黑,腹部肿胀,很有可能是中毒身亡。”

所长问:“为什么会中毒呢?”

我说:“按我的分析,可能是丁苦弟饿得慌偷别人家的豇豆吃,被村支书发现怕被批斗,所以服毒自杀。”

所长略沉思了片刻,对我说:“你明天一早带上镇里的医生再去一趟H村,检查一下死因。”

当时没有法医,无法确定死因时就请医生帮忙。第二天早上,我就和一个医生再次来到村里头。

丁苦弟的亲属看到我们来了,就继续哭诉村支书打死人,要政府对他严惩。医生检查了一遍尸体,一言不发。我和医生就回到所里,晚上医生递交了检验报告,丁苦弟的死亡原因:中毒身亡。所里当天也在镇上开展了调查,有人看到丁苦弟死的那天曾扛着一条小杉木到镇里赶圩,换了一个馒头吃。这时候老郭回来了,并从县里带回了村支书,所长安排我们第二天再到村里去勘查现场。

我们带着村支书再一次来到村里,先去了当时发现丁苦弟偷摘豇豆的地里。我们本地种的豇豆叫“八月豇”,当时是农历七月,豇豆还没有成熟,案发前一天刚好下过雨,豇豆地上留的脚印很清晰,只有一个人的脚印,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和打斗的痕迹。村支书在现场又再介绍了一遍当时的情形,坚称自己没有动手打过丁苦弟。我们现在除了核实村支书的证言外,更重要的是要找到丁苦弟服毒的毒源。

老郭在四周转了转回来,对我说:“小林,你跟我来。”他带着我沿着田边的一条小涧往山里走,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查看着两旁的草木,我们大约前行了百来步,他突然停下了脚步,端详起长在涧边一丛草来。草丛中有一枝被人折过,但没有折断,挂在那边,叶子还是绿的,断口也是新的,而其他几条枝上的叶子却被摘光。老郭说:“就是这了!”我问他这是什么草,老郭说这是断肠草,本地人叫“梭柙”,又称“钩吻”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枝被折过的断肠草折了下来,用袋子装着递给我,说:“这是物证,你要保管好!”

经过三天的忙碌,案件总算查清了。老郭负责写结案报告,丁苦弟死亡一案以丁苦弟服毒自杀结案。村支书很快放了回来,我们也忙着办理其他案件。但过了十来天,却有告状信寄到,还是告H村的村支书打死人,信中称“官官相护”,因为是村支书犯法,所以派出所办案民警枉法包庇,信里把老郭和我都一起告了。我很紧张也很委屈,老郭安慰我说:“当公安被人告是经常的事,你不用担心,有什么事我扛着,你把证据保存好,我们办案用证据说话,不怕人家告!”

我在派出所工作的一年多里,我小心地保管着那一枝断肠草,也时常想着它的名字“钩吻”。中国人有句老话:“好死不如赖活。”丁苦弟生活的很艰难但他仍然为了求生,偷砍树木,偷摘农作物活下去,为什么最后却选择了服毒自杀?人自杀有很复杂的心理,我没有专门研究,但从案件调查的情况来看,促使他走上自杀道路的是村支书那句要让他“站厅堂”开批斗会斗他的喝骂。舌如钩、口如剑,利钩一吻,足可断肠!而丁苦弟死前留下村支书打他一说,控告信称民警枉法包庇一说,不也是一把利钩吗?人言可畏,痛哉,慎哉!

(案件由老民警口述)

[责任编辑:]

参与评论

新闻热词